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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Ⅱ:黑暗彼端 神祗出现

电影中文名

教父2

2010-05-14 15:53

马克雪梨

马克雪梨

想看 - 评分9.0

 

爱玲在她《<传奇>再版的话》里说,个人即使等的急,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电影《教父Ⅱ》的开头,迈克·克里昂面容冷峻,目光犹如刚从黑暗中初醒的海豹,仿佛就在暗示,时代的荒凉将要速速到来。

 

斯坦利·库布里克在工作室看了10遍教父,出来后说“这可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教父》第一部以其近乎完美的故事、人物塑造和戏剧色彩在1972年上映后,征服了无数影迷。人称“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嚎啕大哭的电影”和“意大利黑手党电影的鼻祖”。弗朗西斯科波拉的名字,从那一刻起,就深深印在了电影史的名册上,注定不会被磨灭。然而,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在1974年所拍的《教父》第二部会达到同第一部一样的地位,甚至在艺术表现手法和人物内心挖掘中超越前者。人们评价道,说《教父Ⅱ》仅仅是对《教父I》延续,简直就是在污辱它——这是在《指环王三部曲》出现前,电影史上唯一没有对不起前作的影片。

 

【故事线索】六次死亡切割叙述法

教父Ⅱ的故事,讲述了第二代教父迈克·柯里昂的奋斗历程,同时回忆了第一代教父维多·柯里昂创业的艰辛,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两代教父的事业、家庭生活。

 

故事的线路看似凌乱,其实不难把握。影片中共有16次死亡,其中有6次死亡是贯穿全片的主要线索。而这六条线索以两代教父的两块故事进行对分:第一代教父维多·柯里昂年幼时代,他的家人被黑手党头目西西欧杀害,这是第一次;维多·克里昂与朋友受到纽约当地角头范伦奇威胁,被迫将他暗杀,这是第二次,也是奠定了他教父之路的一次;维多·柯里昂在事业有成后重返故乡西西里,用刀捅死杀父仇人西西欧,这是第三次;第二代教父迈克·柯里昂对背叛家族的长辈法兰克进行了暗杀计划,这是第四次;迈克对付家族的商业敌人海门·罗斯,这是第五次;面对懦弱的二哥弗雷多的背叛,迈克忍痛弹压,这是第六次。

 

前面5次杀人,延续了科波拉一贯的风格,阴冷、决绝、大快人心,场面黑暗但称不上血腥。但是最后一次,当迈克派人杀死亲兄长,我们看到一片不同于影片橘黄色调的青灰色的湖,船上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是那么静谧,然而宁静的蔓延预示着悲剧的来临。枪头在画面右侧露出不起眼的一角,然后镜头切向独立窗前的迈克·柯里昂,枪声起,他轻轻垂下头,忍痛哀思。这一次死亡是令人不快的,是缓慢的,如同荆棘丛中的悲鸣,雁渡寒潭的冰冷。在那一瞬间,我们看到一个为了家族利益众叛亲离的孤独人,看到迈克·柯里昂截然不同于他父亲的一面。然而,这一面的不同,在全片中都早有展现,导演老早就埋好了伏笔,各处穿插,只是我们之前没有发现罢了。

 

第二部教父开创的最大的电影成就,体现在其切割式的叙述法中。影片没有单纯的将两代教父的人生历程分列出来,而是将两人各自的故事切割成若干小块,再间隔着穿插、拼凑到一起,赋予两段故事新的意义,使它们极具遥相呼应的内在戏剧张力。如果没有这样的穿插,也就没有迈克和他父亲两代教父同样地位不同内心的强烈对比。这种手法放在今天,似乎成了各大美国电视剧的惯用模式,最大限度地抓住观众,增强故事的冲击力。

 

【视听语言】音画集成 冲突化剪辑


(艺术)不应仅仅展现一些创意而已,更重要的是要紧扣生命——那就是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状态。它的宗旨不应仅限于一句对白或一场表演的意义,它的功能应该是以戏剧的实在,以及艺术影像的美与深度来打动观众——而非以突兀手法铺衬其意。

———塔可夫斯基《雕刻时光·缘起》

 

教父Ⅱ的音乐和画面,展现出了同第一部一样的超高水平制作。电影一开始就是那熟悉的低沉的旋律,大提琴如同暗光一般打开电影胶片,也划过迈克那张雕塑似的脸。这之后,每一处的音乐和音响都在有力地控制影片的节奏。

 

值得一提的是在维托·柯里昂暗杀地头蛇范伦奇时,城里正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伴随着欢快的音乐,我们看见维托在屋顶上轻轻地跟随范伦奇的脚步,目光凛凛。这样欢快的音乐与现场紧张的气氛是格格不入的,但是假如音乐与画面仅仅是简单的吻合,那还是科波拉吗?音乐与心情的强对比反而能更好地凸显整个片子延续的杀人的情绪,既然是决绝,既然内心没有丝毫不安,外界的声音无论如何嘈杂,也侵入不了他的内在宇宙。维托·柯里昂在乐鼓和小号声中,实现了人生的第一次暗杀。他安然自若地分解完枪支,将它们一一销毁,然后进入人群中,抱起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音乐声不绝,我们却能深深感受到,一个教父,一个传奇,正在雄起。音画的完美集成不在于其搭配的合理性,而在于其碰撞时产生的化学效应,带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影片画面上,在不同气氛下始终采用不同的色调。在表现老教父的发家史时,片子的颜色是昏黄色和咖啡色的组合,给人一种老式的、温和的感觉。转换到迈克这边,色彩总是偏暗偏冷,青灰色、深棕色、黑色,冷冷的将不安的情绪渗入观影者的骨髓。即便是维托·柯里昂用刀捅死杀父仇人的一段,也在阳光下进行,仿佛是替天行道,正大光明。

 

剪辑的高明,简直不胜枚举。之前一部分已经提到的切割式叙述,其带来的戏剧性冲突也反映在剪辑的艺术效果上。比如这一个镜头是迈克·柯里昂外出回家,亲吻熟睡中的儿子,下一个镜头就是维托·柯里昂在家中端详儿子,将他抱起。温情在两个人身上的体现相似又相异。迈克·柯里昂杀人后永远是冷冷地、孤单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坐在黑暗一角;而他的父亲却往往是亲切的,在暗杀行动中绝不会抛下朋友,回家前还不忘用纸包好水果带给妻子。这些细节的镜头,看似漫不经心,其实隐藏着导演想要叙说的话,编剧未曾意料到的景。

 

影片末尾高潮处的剪辑,继承了第一部中的精彩。片中迈克一线最重要的三段暗杀:法兰奇、海门·罗斯和弗雷多的被杀段落,都在这一部分呈现。仔细看那一段的剪辑,波澜不惊之间尽是涟漪,三种不同的方式穿插进行,中间夹杂着迈克独自一人的特写。迈克的管家探监法兰奇的一段,二人对话的镜头与观众始终隔着两道铁丝网,那时就预示着,这段暗杀必做不疑。另一个杀手把弗雷多带上船,镜头留下的一直是两人在湖中央远远的、黑色的剪影,暗示我们:虽然这种杀害是悲哀的,却是谁也无法阻挡的、无可奈何的。镜头的安静,与心里的剧烈涌动相对比,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导演,比如吴宇森,比如马丁·斯科塞斯,比如贝托鲁尼。

 

 

【思想内涵】黑暗彼端 神祗出现

 

电影是黑暗的,有时候甚至黯淡到灵魂的最低处,它残忍地为观众展示了家族利益束缚喜下的亲情、爱情和友情:在这样的王国里,没有纯粹的血肉之情,只有对敌人和背叛者的清洗。第二部电影比第一部更加广泛地呈现了意大利黑手党在美国的发家史,使人们在大银屏前第一次接触了黑手党文化和美国梦的结合。由于这样的两部电影一脉相承、步步深入的主题,人们评价到:1972年发生了这么几件历史性的事。尼克松访华了、慕尼黑惨案了、阿波罗登月计划完结了;还有就是,科波拉的《教父》上映了。《教父》使用冷峻的视角,模糊了善恶的界限,黑手党的暴力凶残而优雅,一个家族对美国梦的追求历程辉煌而令人发指。

 

宗教与暴力的结合,是导演惯用的。婴孩的洗礼、青年的婚礼、长者的葬礼,这些神圣的场景和暗杀场面格格不入,却以另一个角度刻画了柯里昂家族。光明与黑暗,就在咫尺之间。第二部电影更深入和细致地探讨了这个问题。有一个场景,是迈克在母亲的葬礼中拥抱哥哥弗雷多的同时,却用无比冷漠的眼神望向杀手,手足情至此化为牺牲品。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好家伙》中有句台词:他们是和你亲近的朋友,总是微笑地走向你,谈起一些无所谓的话题,然后,突然,将你杀死。这与教父中的对白“和你的朋友亲近,但要和你的敌人更亲近”如出一辙。当我们产生质疑,这样一个众叛亲离的迈克的灵魂,会否因此收到诅咒,然而他的眼神依旧冷冽,那种决然,仿佛早在年轻时代就暗藏了,一触即发,冰山与熔岩一起喷射。

 

原来他早已站在黑暗彼端。这样一个呕心沥血维护家族的人,周身也有神明的光在扩散。之前一直未曾提到主演艾尔·帕西诺的眼神,他的眼神,即便凶狠,也令人感到纯净,使得人物形象游走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约翰福音第一章有一句话:“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迈克·柯里昂未能拥有这样无限光明的生命,然而,光照在他的黑暗里,却能被这黑暗接受。这样一个忘我地为家庭付出,承担最大的责任,却孤身一人的人,他虽悲哀,却不可怜,他虽黑暗,却因黑暗得彻底而变得纯粹,我们最终看到了神祗的出现。

 

 

我之所以选择了《教父》第二部,而不是第一部来做评述,正是因为第二部不仅在艺术的表现手法上更加高明,还因为它的某一段落,始终在深深打动我。这一段成了我的软肋。有时甚至觉得,整部电影,即便没有前面的170分钟,余下这最后的10分钟,那也是成功的。这一段就是片末的闪回。大哥桑尼那活跃的身影、兄弟情的深厚、一切谋杀未发生的平和,这种充满怀旧感的温暖,四处流动。时光老去,无法挽回,但每当回首,都会黯然泪落。这10分钟在很多人看来,是对现今的讽刺,与迈克残暴手段的强烈对比。但是在我看来,这10分钟别无它意,只有温暖,残剩的温暖。

 

 

没有电影是完美的,但《教父Ⅱ》是一部无限趋近于完美的电影。以至于我不愿牵强地去像一些批评家一般,特意要抠出什么电影的穿帮镜头、导演手法的失误,或影片对历史描述的不客观性。放在这种电影面前,你会觉得那些批评很皮毛,很无关紧要。

 

还是打开播放机,放入一张碟片,静静等待《教父Ⅱ》那时代的涌动吧。如同诗人博尔赫斯的话“你成为我诗歌的读者而我是其作者纯属不期而然的巧合”,能恰巧地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影像的旋转的空间中,与本片相遇,纯属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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