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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简约叙事法则下潜藏的“群岛危机”

电影中文名

后人

2012-03-12 09:25

约书亚的猫

约书亚的猫

想看 - 评分8.5

 

  (文发表在《看电影》2012年6月上)

 

A family seems exactly like an archipelago: All part of the same whole but still separate and alone and always drifting slowly apart.

----The Descendants

 

每个家庭就像一片群岛:每个部分虽然大致相同,却又分离与独立,并且它们之间越漂越远。

——《后人》

 

 

亚历山大·佩恩历来都是一位在电影中对社会问题与政治讽刺举重若轻、轻车熟路的那种导演。1999年他导演的《选举》一片以小寓大地以流行的青春校园题材为背景,用中学生的选举抨击了美国的政治黑幕。或许本片的结构与其2002年导演的《关于施密特》有些类似,施密特是丧妻鳏居,而本片中的马休·金(Matthew King,George Cloony饰)则是妻子遭飞来横祸,而且《关于施密特》中的坦桑尼亚的6岁男孩承担的叙事身份同本片中的希德(Sid)也稍有相似。然而,本片与《关于施密特》最大的不同点则在于马休·金并非像施密特一样顿然悟道,而是在生活的平静安详中和海滩夕阳黄昏下逐渐赏味着这充满变故的人生。

 

在浩如烟海的好莱坞电影当中,以家庭为背景作为叙事主体的影片同样数不胜数,然而本片在家庭成员性别一再失衡的故事背景当中更加突显出主人公的生活困境。主人公马休·金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不仅生意上事业有成,并且还从自己祖上继承了庞大的土地遗产,然而妻子却在一场运动意外中使得头部严重受损,七年之久未曾带过孩子和管理家务的马休在两个女儿面前显得手足无措。在亲戚们不断干预的土地拍卖纠纷中与妻子要求拔掉维生机的遗嘱的双重纠结下,马休·金顿时陷入了双重的慌乱之中。与此同时,他发现了妻子出事前出轨的秘密,他决定去寻找这位妻子从前的情人。在寻找这位布莱恩·斯皮尔(Brain Speer, Matthew Lillard饰)中,他的心里负担似乎得到了缓释。

 

(伊丽莎白在片中一直没有醒过来,也没有一句对白)

 

不管是家中大女儿亚历克山德拉(Alexandra King, Shailene Woodley饰)与母亲的矛盾,还是马休本人与妻子的感情生活的冷淡都没有在影片中直接体现出来,而是通过侧写(profile)的方式进行交代。按照传统的家庭建构,在这个母亲遭祸的家庭中,这个家呈现出一种不完整的形态。而这样的描写方式则更加强调了母亲的“缺席”(absence),也在这种母亲缺席、父亲无法管教孩子(父权丧失)的描写下,喻示着家庭稳定性的匮乏。同时依照着家族人物之间的关系,确定了反权威主义的生活基调。

 

同时本片也省略了马休和妻子伊丽莎白(Elizabeth King,Pattie Hasty饰)的感情基础的交代,而着重笔墨在伊丽莎白昏迷后马休对自己夫妻生活的反思与回顾。他在家族会议上忽然冒出的念头的独白中说道:“伊丽莎白会好起来的,我坚信!只是没到时候。斯考蒂与亚历克山德拉将会重回母亲的怀抱,到时我们会好好谈谈我们的婚姻。我知道我会做好这一切,到时候我会卖掉地,辞职,然后满足她的一切需求:一艘大船,一幢在法国的大房子。我们再环球旅行,就只有我们俩。我们会变得亲密无间,就像从前那样。”然而紧接着就在下一场戏,医生宣布了伊丽莎白不治的消息。而这种省略则更加夸张地产生了突如其来的效果,使得产生家族巨额遗产与现代法律之间的矛盾、婚姻家庭与主人公事业的矛盾、难以管教的孩子与父亲之间的矛盾、主人公与主人公的贪财的亲戚们之间的矛盾在默无声息之中膨胀开来的戏剧效果。

 

(屡次出现的挂满祖先照片的照片墙,呼应了本片的片名)

 

所以本片的叙事重心总是处在现世之中,而非在现实时空的叙事过程中穿插着倒叙和平行时空的副线,事实上,本片的叙事方法极为朴实简单,从头至尾平铺直叙。至多在主人公的家族史的独白中,画面配上挂满祖先照片的照片墙的一张张照片的特写,这样不仅能够呼应本片的片名,而且也同时与马休目前对两个女儿头疼不已的生活状况产生交合。但是在这种简单的叙事法则的进行中,角色人物的成长则是最为关键的,这是影响影片是否饱满的另一因素,故而我们看到了对布莱恩释怀、对销售土地的决定否决的马休,变得机灵乖巧、帮助父亲寻找布莱恩的亚历克山德拉,不再顽戾轻浮的斯考蒂,甚至就连亚历克山德拉的男友希德也在参与这个家族的平凡琐事中获得了马休的赞许。马休与希德半夜在沙发边的谈话,不仅由于希德的身世叙述对他产生了肯定态度,同时也是对自己年轻时的身世对照性的反思。一再强调"We are family(我们是一家人)"的表亲们实则最为刻薄,甚至威胁马休将对薄公堂。人物性格的饱满充盈是全片最为见长之处。

 

(仰拍花环以及洒入大海的骨灰,与片头的对白形成暗喻)

 

当然正如本文开头引述的那段电影中的对白一样,本文也在交叉换喻中展开剧情。将家庭成员比作群岛的比喻,不仅在影片开头家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定居,表兄弟们表面上和蔼可亲实则互相倾轧的现实状况进行了说明。而且在影片末尾,马休与两个女儿将伊丽莎白的骨灰洒向了大海,三人将脖子上面的花环取下漂在水中,一个从水面仰拍的镜头正是水中望月般地呼应了片头对家庭的比喻。然而有所不同的则是片头的比喻是暗指家庭成员之间的隔阂,而此处则是指虽然阴阳两隔的彼此在同一空间的融合。与此同时,片尾处电视栏目解释“南极洲”板块漂移也正是和“群岛”比喻构成契合,曾经是热带雨林的南极大陆繁茂的景象与现在冰冷肃杀的南极洲对比,由于没有画面出现,则使得观众在脑海中对这种比喻进行更深一层的想象。

 

失忆的外祖母,也即是马休的丈母娘爱丽丝(Alice 'Tutu' Thorson, Babara L.Southern饰)在片中是唯一一位神经不正常的角色。她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包括她的女儿在内的所有人,除了她的丈夫——那个刻薄的老头。她不记得自己的女儿叫做伊丽莎白,以为自己将要探访的人是伊丽莎白女王,故而逗得希德一旁哂笑。事实上,在全片人物都因现世压力而感到不堪重负之时,甚至会令人去羡慕这样一个神经不正常的失忆症患者。而这种头部受损的疾病与其女儿头部受到重创互相照映,伊丽莎白如同镜子一样复制了她母亲的命运,因而使得观众在徘徊之中从马休的老丈人斯科特(Scotte Thorson, Robert Forster饰)的刻板无情对生活拒斥的脸孔中看到了马休未来的归宿。

 

(斯考蒂在内衣中塞入沙子,以显得自己更成熟丰满)

 

马休的小女儿斯考蒂则因成长焦虑,表演出了许许多多逗人捧腹的桥段。她拍下母亲昏迷的照片带到班上去给同学看,引起同学们的不安;她发骚扰短信给同班的女同学说她们的成长隐私;她还在海滩上将沙子塞进胸罩以显得自己更丰满。成长中的焦虑障碍必然导致人物的举止失调,但在影片中真正令斯考蒂摆脱焦虑障碍而真正获得成长则是医生向他宣布了母亲将死的消息之后,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与其在影片开始处轻描淡写着母亲的死亡形成鲜明对比。正如马休不断地向大女儿以及希德问道如何管教她一样,斯考蒂在真正的人生考验中走了出来,她的成长经历在剧本情节螺旋上升中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马休出其不意地吻了布莱恩的妻子。)

 

在影片的55分钟后,寻找布莱恩成为了影片中角色的叙事动机,成为了故事的主线。而在马休·金与希德的聊天中也恰好证明了寻找布莱恩实则是与女儿们单独放松心情的契机,他真正担心的则是他无法管教的女儿。在晨跑中马休见到布莱恩后没有直接去接近他,则反映出了马休作为一个中年成功人士的精明与冷静。当两个成年的事业有成的男性因为“绿帽子”的丑事而产生纠葛碰撞在一起时,呈现给观众的并非在影片35分钟左右马休的那种暴跳如雷和大吼大叫,取而代之的则是谈判式的逼问与化解。在这里,事业与成功人士被置于基本家庭价值的对立面,而这样的事业与成功反过来成为对家庭的施虐者。所以影片也就不可能开始用伊丽莎白之口去阐释她自己对土地未来所有权的判断与期望,女性在社会中对成功的界定是较男人而相对模糊的,于是在片中被置于“家庭”层面的意味之上,则显得相对矛盾与被动。马休与布莱恩的妻子告别时候出其不意地吻了她一下,想起郭冬临的小品中妻子问道:“别人欺负你老婆,你怎么办?!”郭冬临说:“我……我去欺负他老婆!”

 

同时本片也多多少少流露出了“本土主义”的倾向,具备“本土主义”者如片头被斯考蒂骚扰的希金斯家以及从事兽医工作的希德家属于夏威夷的中下层百姓,而以消灭“本土主义”为之牟利者则是以布莱恩以及众表哥为代表的上流社会以及摇摆不定的投机主义商人。我们甚至很难说那些中下层百姓具备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主义,他们只不过在商人们风起云涌的资本斗争中充当着提线木偶和牺牲品。夏威夷民谣成了片中的基本配乐,而且在酒吧中表演的也是颇具海岛特色的夏威夷风情民谣,让人联想起美国本土的酒吧中存在的重金属摇滚,迸发出“自然”与“文明”的矛盾。全片画面也同时全方位展现了夏威夷群岛的自然景观,与会议中展示的沙盘规划后的现代景象也是格格不入的。最终,虽然马休·金决定不出售土地,希望留住妻子和留住土地产生互文,但是这种决定似乎是编剧的一厢情愿或者说是美好希冀。

 

(大特写景别的失望无助的马休与背景虚化的欢乐人群形成对比)

 

总而言之,本片的单线叙事朴实明朗,也正是由于这种清新明快并且简单直入主题的叙事模式,给导演更多的空间去塑造人物性格以及他们对观众的感染力。有着事业和家庭双重重担的主人公用自己的眼睛目睹世事,在见过了各种阶层的百姓生活后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即便像爱人离世这样的悲剧并非自己能够左右,但是在接受了这种条件的到来后,他和自己的女儿们都获得了人格与精神层面上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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