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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他人即地狱

电影中文名

告白

2011-03-03 04:14

娃娃鱼sarah

娃娃鱼sarah

想看 - 评分8.0

 

 

欢推理小说很久了,尤其偏爱日系社会派推理。因为一直倾向于认为,犯罪行为必然有其社会根源,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

 

和松本清张、森村诚一以及东野圭吾这些前辈动辄五六百页的长篇代表作相比,凑佳苗这部不足200页的处女作只能算是小品,虽然未能像前面几位大师那样反映波澜壮阔的社会现实,但对于人性阴暗面的开掘同样不容小觑。

既然提到了人性,那不妨先来探究一下人性是什么。这方面,个人比较赞同东汉思想家王充的观点:“人性有善有恶,犹人才有高有下也”。王充认为,人性在不同的环境之下,会表现出不同的一面,比如在开明盛世,世道人心常常向善,在社会矛盾突出的乱世,就往往显得人心险恶,所谓“蓬生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练自黑”。

 

 

《告白》聚焦的是未成年人犯罪。就根源来说,未成年人几乎没有社会生活,也少有经济压力(可能有学业压力),争权夺利、谋财、情杀之类的事一般很少成为少年犯罪的动机。那么是什么让这些孩子对世界充满仇恨?原因可能大致有两方面:一来,少年人活动范围较狭窄,周围生活的细微变故都可能对他们产生重大影响,导致严重的后果;二来,相对于有自控能力的成年人,少年的心性比较纯粹,反应更为直接,当外部环境失衡之后,人性中某些恶的因素更容易暴露出来。从这个角度讲,少年作为人生的初级阶段,因所受的教化不够,从而更接近人类原始的本性。《告白》最大的意义,就在于成功刻画出人性之恶在少年人身上的表现,让我们看到这种自然流露的恶所具有的惊人破坏力。

书名叫做“告白”,当然主要是从写作的角度出发,全书六章,是5个人物的自白,全部以第一人称写就。但就更深的层面而言,它反应出的则是自我与他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这些人看来,他人永远是恶的,自己只是无辜的受害者,书中所有的人物都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看待世界,想尽各种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对森口悠子来讲,女儿无端遇害,凶手又因年龄不足而无法受到法律的制裁,所以采取复仇行动理所当然。对渡边修哉来说,他秉承母亲的教导,认为周围人都是弱智的白痴笨蛋,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上,只要消灭他们就可以重新获得母亲的关注和喜爱。在下村直树的母亲眼里,自己的儿子是“天字第一号”的优秀人物,哪怕知道了他参与杀人的事之后,仍然一厢情愿地认为儿子只是被人利用了,或者那干脆是森口编出来的谎言。小直两次杀人,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要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失败的作品。美月想杀了维特老师,因为这个傻瓜在无形中给她曾经暗恋过的小直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看上去,每个人作恶都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可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忽略了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别人。

萨特有一句名言:“他人即地狱”,用来形容这部小说更合适不过。自我被无限放大之后会变成怎样,这个故事已经让人充分领教了。诚然,我们生活的世界是由无数个体组成的,可如果每一个细胞之间不好好协作,只顾自我膨胀,那社会这个肌体必然失调,反过来,每个个体也必将受到伤害。书中所有人物的下场都极为悲惨,显然“作恶”这件事并没有让他们快乐起来,而只是将他们推入了更大的深渊。比如修哉与小直母亲这两个极品人物,眼中只有自己的母亲和儿子,在对他人生命的漠视与轻蔑上,有得一拼。其结果是一个死在亲生儿子的手上,另一个因为过度狂妄,反被算计,最终误杀了自己最钟爱的母亲。

有意思的是,在对待森口悠子的复仇这件事的态度上,同名电影与原著小说做了不同的处理。小说中关于森口的两章分别叫“神职者”与“传道者”,显然对她的举动基本持肯定态度,因为她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丈夫临终的告诫,没有给两个学生改过自新的机会。但电影中的森口在实施复仇计划时,是痛苦的,片中用了一个长镜头表现了她从得意到悲伤的过程:松隆子饰演的森口离开咖啡馆,毅然决然地走进黑暗之中,可慢慢地,镇定的面貌开始扭曲,终于忍不住跪地痛哭。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蹲下来抓住修哉的头发,此时复仇计划成功实施,大仇已报,她试图展露出一个微笑,但眼中的泪水却滚滚而下。

从这个笑容中,人们读到的只有苦涩。

(松隆子演技一流,真要好好表扬。)

 

其实影评到上面为止已经结束了,下面两页是我对于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些想法,大家有兴趣的话,不妨一看。第3页有修改,增加了一段关于善恶的内容。

 

爱的恶行

大家都知道杀人是犯罪,是一种恶。但有时候,恶行并非像杀人放火那样一目了然,尤其是当它披着“爱”这样一件外衣的时候。

在这个故事里,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正当,而不是作恶?就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做事的动机是出于“爱”。比如小直的母亲包庇、纵容儿子的犯罪行为,是因为爱他;森口疯狂地复仇,是出于对女儿的爱;修哉杀人,是因为他爱妈妈;美月想杀人,是因为她爱小直。在高高举起的“爱”旗帜之下,每个人都毫无顾忌地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而浑然不知。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东野圭吾那部著名的《白夜行》。小说问世后,据说颇有一些女生很羡慕唐泽雪穗——能够有一个甘愿为自己去杀人的男友,多么幸福啊!世上还有比这更伟大的爱情吗?但是且慢,这里我只想问一个很基本的问题:人是否可以为了获取个人的幸福而肆意损害他人的利益?以极端的个人之“爱”,而对他人施以恶行,这种所谓的“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扭曲的。

《告白》的小说借渡边修哉的嘴,提出这样一个疑问:为什么杀人是坏事?人只是地球上无数生物之一,为了得到某种利益而消灭某个物体,有什么不对?大部分人认为杀人是坏的,只是因为他们从小被灌输了这种观念而已。这是一个相当有诱惑力的提问。按说人也是动物的一种,达尔文说过,弱肉强食是动物的天性,那人又如何能够免俗?事实上,人类历史上就曾经多次发生过为了让某些人过得更好,便鼓吹要消灭另一个民族这样的事。

但人之所以是人,说明我们终究还是与动物不同的。为什么人不能杀人?因为每一个人,每一个民族都不是孤立地存在于地球上的,如果人人都为了自己而与他人为敌,那么当你杀人的时候,便同时也默许了他人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你。《告白》便是一个冤冤相报的典型案例。而为了坚守彼此所谓的“爱”,《白夜行》中两位主人公也只能永远生活在内心的黑暗中,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是一种对他人的恶。

在这里,爱与善良无关。

 

 

耻感。 美国学者鲁思·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一书中说,西方社会是“罪感”社会,而日本社会是个“耻感”社会。“羞耻感”,对于日本人来说至关重要(扯开去说一句,接触过一些日本的色情漫画和卡通,其中常常利用“羞耻心”大作文章,描述了许多“背德”或者挑战羞耻心的行为,显然认为这样有助于增加刺激和快感)。故事中,寺田老师在小直家门口大叫大嚷,将他一个学期都没有去学校的事实公开在左邻右舍的面前,这个举动压垮了直树母子已经极其脆弱的神经。不管他们内心多么恐惧,以前至少还可以在周围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现在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之后,耻辱彻底把他们击败了。这是异常典型的日本式思维——体面比性命更加重要。

 

群盲。 故事中另一个我很关注的细节,是同学们得知修哉是杀人凶手后,联合起来想尽办法折磨他,包括偷他的东西,在他的课本上写满“杀人凶手”的字样,往他的书桌和箱子里塞垃圾等等,连最文静乖巧的女生都参与了欺负行动。唯一不愿加入的美月后来也受到了牵连——大家强迫她与患有“艾滋病”的修哉接吻,并拍下照片。这与中国文革里的很多事例何其相似!一群人联合起来,以“正义”的名义,对坏人动用私刑做暴力审判,这是毫无法制的年代才会有的群盲行为。这个过程中,所有人都会争先恐后地积极参与,因为只要流露出对坏人丝毫的同情,便会被整个集体抛弃,并被归入坏人的一边,受到同样的对待。这种被孤立的感觉最为可怕。于是为了证明自己立场坚定,人们变本加厉地残害那些被指认为“坏人”的家伙,以此来避免被边缘化。所以,群盲这个现象,除了法制意识的缺失,更多还是人类对于自己可能被抛弃、被孤立这一点的恐惧。

 

 

善恶  善恶属于道德范畴,是个模糊的概念,很难严格界定,远不如法律来得清晰。善恶的底线是法律,表面上看,所有没触犯过法律的人都可以算是“好人”。但不犯法未必就是善良。渡边修哉就是个道德底线很低的孩子,森口在收到他的“防盗钱包”时已经敏锐地感受到这一点,他拿别人做实验时那种无所谓的样子让森口有了本能的警惕。那时,虽然修哉尚未把自己的恶意付诸行动,没有犯法,但其实他已经在作恶。法律固然是分辨善恶的一个尺度,但并非完美无瑕的标准,而且法律永远是亡羊补牢,却不能防微杜渐。在这种情况下,道德仍然是重要的,人类需要有分辨善恶的能力和向善之心。个人以为,对于恶行,最好的衡量标准应该是看“是否侵犯和妨碍了他人的利益”,而善良的底线应该是“不作恶”,而不仅仅是“不犯法”。

 

教化与惩罚。  之前曾经有人和我讲,说《告白》反映了日本教育体制的失败。对此我不敢苟同。今天的日本虽然不能称之为盛世,但好歹也是富足稳定的社会,如果它的国民教育是失败的,那么想来整个国家也不可能有今日的面貌。可是,再良好的社会也只是外部大环境,百密一疏,谁也不能保证其中每个人的际遇都一帆风顺。也许有人看了书之后,会建议将少年犯的量刑年龄从14岁降到12岁或者更低(在英国就有过这样的讨论)。但那是法学家们考虑的问题,再说了,仅仅依靠惩戒就能解决问题吗?如果法律的威慑力那么有效,这世上恐怕就不会有人犯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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