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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赞郁:心即使浪漫似烟

电影中文名

老男孩

2014-05-20 22:31

任丘

任丘

想看 - 评分9.0

 

赞郁:心即使浪漫似烟

好莱坞这架急剧前行的工业列车,也会常常遇到原创力燃料不足的问题,于是乎,近些年来,翻拍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经典电影,成了惯例。只是这些翻拍的作品,绝大多数都惨不忍睹,《老男孩》便是其中一个典型的案例。《老男孩》翻拍自韩国导演朴赞郁的同名作品,该片曾获2004年度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以其惊世骇俗的情节和极具个性的血腥暴力场面闻名于世。但这些都是表象,究其根本,还是朴赞郁在视听语言上的匠心独创,造就了这部经典。然而摆在眼前的这部由斯派克李翻拍的作品,实在令人啼笑皆非。首先,他小小改动了原作的故事情节,使其更容易被北美观众所接受,但正是这细微的改动,让原作的戏剧张力全然丧失,让一个原本很严谨变态的故事变成了一个笑话。其次,该片试图修正原作影像风格的特立独行,回归传统商业片的模式,以适应绝大多数观众的观影习惯。但这个改变,让此片毫无个性,全片居然没有一个能让人印象深刻的镜头,也算够极致。再次,男主角的选择,是失败中的失败。让乔什·布洛林这种四肢发达的无脑男来饰演吴大秀这个癫狂而又变态的角色,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胜任的。整部电影让人感觉,乔什·布洛林一直在卖力的表演,却始终融入不到角色里面。同样的一个故事,可以像朴赞郁一样拍得精彩纷呈,也可以像斯派克李一样拍得味同嚼蜡。最后,我想说,翻拍的《老男孩》存在的唯一价值,便是反衬出朴赞郁原作的优秀。所以说,拍电影这件事,还不是仅凭下苦功夫就能拍好的,没有天份,再努力也是徒劳。

在韩国电影的五虎上将里面,只有洪尚秀一人是科班出身,其他四人皆为半路出家,李沧东是作家,奉俊昊是学社会学的,金基德是绘画爱好者,而朴赞郁,则是西江大学哲学系出身。朴赞郁的大学时代,正赶上韩国民主化浪潮风起云涌的年代,抗议、示威、游行此起彼伏,政府的镇压也毫不含糊,对待民运分子,绝不手软。或许是在那个时候遭遇了太多暴力的手段,因此在朴赞郁后来的作品里面,才有如此多的暴力渲染。朴赞郁在大学期间迷上了电影,因此一毕业就进入了电影圈,在片场摸爬滚打,积累经验。在1991年的时候,就拍出了处女作《月亮是太阳做的梦》,但据说因为此片过于晦涩难懂,票房和口碑都差强人意,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朴赞郁都找不到投资来延续自己的导演生涯。1997年,朴赞郁又拍摄了一部类似公路片的电影《三人组》,却依然如石沉大海,没能在电影圈激起一丝涟漪。在将近十年的潦倒生涯中,朴赞郁却将另一份职业做到了极致。他利用自己知识层面广、阅片量惊人的优势,大量撰写影评,同时主持关于电影赏析的脱口秀节目,短短几年的时间,他就成为了韩国最知名的影评人,他的影评集《看电影的隐秘魅力》,被誉为韩国影迷的观影圣经。在做影评人的同时,朴赞郁还在不停的构思剧本,但悲哀的是,他写的剧本,无一例外的都被电影公司拒之门外。直到有一次,他又到电影公司提交自己的剧本,却意外发现公司正在为剧本《共同警备区》寻找导演,于是他毛遂自荐,说服了公司的高层,成为了该片的导演。

《共同警备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被评论界认为是阐释南北关系最深刻的电影。该片巧妙的利用悬疑的手法,通过几个边防驻军之间的友谊酿成的悲剧,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因为意识形态而造成兄弟倪墙的荒谬本质。虽然影片是韩国主流商业片的套路,但朴赞郁还是运用他独特的电影技巧,将这个并不是很出色的故事讲得异常精彩。《共同警备区》只是让朴赞郁顺利走上导演之路,但真正让朴赞郁扬名国际的,是他之后的三部作品《我要复仇》、《老男孩》和《亲切的金子》。这三部电影,被称为复仇三部曲,因为他们的主题一脉相承,都是关于现代人复仇的故事。在这三部电影里,朴赞郁正式确立了自己的影像风格,快速剪辑、动静结合的镜头切换、别出心裁的镜头设计,以及毫不回避的血腥和性爱场景。可以说朴赞郁的影像风格,不仅在韩国,即便放眼世界都是独树一帜的。在2004年的戛纳电影节上,评委会主席昆汀对朴赞郁赞不绝口,在昆汀的鼎力支持下,《老男孩》荣获当年的评委会大奖,这也是韩国电影在三大电影节获得的最高荣誉。在复仇三部曲之后,朴赞郁又马不停蹄的拍摄了走清新幻想路线的《电子人也无所谓》和血腥阴郁的吸血鬼题材电影《蝙蝠》,其中《蝙蝠》再获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奖,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朴赞郁的影像风格,但他的影片也开始被全世界的粉丝们广泛关注。2013年,朴赞郁远赴美国,拍摄了他的第一部好莱坞作品《斯托克》。《斯托克》的剧本出自著名美剧《越狱》的男主角米勒之手,虽然也有着黑暗悬疑的色彩,但和朴赞郁自己编写的剧本还是没法同日而语。朴赞郁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用高超的叙事技巧和镜头语言,把一个本不复杂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几段多重时空的平行蒙太奇剪辑,每每令人叫绝,但碍于剧本的单薄,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亦无力回天。《斯托克》无论从票房还是口碑都不尽如人意,朴赞郁的好莱坞之路,前途还未尽可知。

回过头来看朴赞郁的创作历程,最能展现其风格和才华的,还是《复仇三部曲》和09年的《蝙蝠》。虽然大家一提起朴赞郁,想到的就是血腥的场景和变态的故事,但其实在他的作品中,还是可以总结出一些共同的特点,从而构成了朴赞郁的异色的影像世界。首先,朴赞郁喜欢将人物置于极端境地,设置强大的矛盾和冲突,从而让人物产生极端的行为,从而给观众带来极大的冲击。朴赞郁也曾坦言,自己的创作受到多位作家和导演的影响,尤以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为甚。在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中,索福克勒斯虽然相信神明和命运的安排,但更关注个人本身独立自主的精神,并强调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在他的名作《俄狄浦斯王》里面,便深刻反映了他的这一观点。俄狄浦斯被神诅咒,必将犯下弑父娶母的罪行。虽然命运不可抗拒,但为了他的子民,为了他的信仰,他还是出发去寻找凶手,积极的面对现实。故事的结尾,俄狄浦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后自毁双目,甘为乞丐,用以赎罪。俄狄浦斯情结后来成为心理分析学的一个基本概念,为西方人熟知。因此,《老男孩》在西方的接受度很高,即便有乱伦情节的出现,但在西方人看来,就是新瓶装旧酒,核心还是自古以来的人与命运抗争的故事。同样的故事,东方人普遍难以接受,是因为在我们的传统道德里面,乱伦是最最污秽不堪的事情,稍微提一下都会脏了自己嘴的,虽然类似的情节,在我们的历史上屡见不鲜。在《老男孩》里,就是把吴大秀直接抛到了一个极端境地,被莫名其妙的关押了十五年,然后彻底激发他的复仇意识,在复仇过程中,逐步走向真相。其实这种特殊的设置,和萨特的境遇剧非常的相似。萨特的境遇剧,作为二十世纪一个特殊的戏剧流派,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境遇剧,本是为了表达萨特存在主义哲学观点的载体,因此,和既往的古典戏剧,有非常大的区别。境遇剧的特点就是直接给剧中人物提供一个固定的环境,这个环境是荒谬的不合理的但又不可改变的,然后再通过剧中人物的所作所为,强调个人的选择,从而把存在主义用一种具体的形式表现出来。境遇剧的代表作之一《禁闭》便是如此,萨特从人生的非理性和社会的荒诞性出发,构建了一个封闭性的环境-地狱。三个鬼魂,即便死后来到地狱,依然有着说不清理还乱的矛盾纠葛。可以说,《禁闭》中的地狱就是现实,地狱中的鬼魂关系就是现实中畸形的人际关系,正所谓“他人就是地狱”,一部《禁闭》就是那种畸形社会关系的缩影。在《老男孩》里亦是如此,无论是吴大秀还是李有真,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人生的唯一乐趣就是折磨他人,让别人像自己一样的痛苦。然而到底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复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原罪还是命运,这也是朴赞郁想向观众提出的问题。其实关于存在主义,在诸多电影中都有所表现,其中以日本导演深作欣二的《大逃杀》最为著名,有兴趣的朋友不妨找来一看。

除了极端境地的设置之外,朴赞郁影片最大的特点,是视听语言的有效和简约。朴赞郁在访谈中说过,自己是在大学时看完希区柯克的《迷魂记》之后,才决定走上电影之路的,可见希区柯克对其影响之大。具体表现在朴赞郁的视听语言上,那就是叙事上的简略,能用镜头说清楚的,绝不用对白,能用一个镜头说清楚的,绝不用两个镜头。这似乎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真要贯彻下去,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我们的观众,都被国产电影和电视剧洗了脑,所有的剧情和转折都必须用对白表述得明明白白才行,否则就说导演故弄玄虚,让人看不懂。举例来说,《老男孩》的开场,就是吴大秀和自杀者对峙特写,营造了第一个高潮,然后直接切到吴大秀大闹警察局,中间再插入来警局的原因和朋友来解围,然后就是朋友打电话、吴大秀莫名消失,整个段落加在一起不过四分钟,却把整个故事的前因和人物的性格交待得一清二楚,并且留下了两个悬念。这种在时空内任意跳跃,却不会引起观众的误会,又保持着叙事的节奏快感的能力,是一般导演难以企及的。《老男孩》最为人熟知的段落,是一段长达三分半钟的横移长镜头,吴大秀手持榔头和十几个流氓激战的场景。本来,动作场面的拍摄,多采用快速剪辑的镜头,从多个角度拍摄,才能获得更佳的感官愉悦。而长镜头,一般都用于抒情,有记录的成分在,动作场面的长镜头,基本无人涉及,首先是因为不够好看,其次是因为场面调度实在太难。而朴赞郁偏偏就在《老男孩》里面设计了这样一个异常复杂的动作场面长镜头,创作灵感居然是我们小时候玩的红白机游戏《魂斗罗》。从这个细节便可了解,朴赞郁对于镜头语言的应用,已臻化境,能在常规的镜头语言中,迅速找到最适合的,并将其创新性的组合到一起,形成具有朴赞郁式独特个人风格的镜头语言。

虽然朴赞郁在好莱坞的开篇并不顺利,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朴赞郁和斯派克李之类的拙劣模仿者,水准实有天壤之别。其实与我个人而言,我更希望朴赞郁回到韩国继续发展,毕竟在那个环境,才能让朴赞郁完全施展开拳脚,创作出令人惊喜的作品,而好莱坞那个工业化的基地,约束太多,放眼整个亚洲,能在东西方左右逢源的,唯有李安一人而已。朴赞郁能否像李安一样,在好莱坞占有一席之地,此事殊难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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