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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者》真的那么棒么?兼谈电影里的环境叙事

电影中文名

还魂者

2016-01-11 19:34

海上张

海上张

想看 - 评分7.8

 

不否认这是一部观赏性很强,制作很到位的电影。能够获得很多观众的喜爱和称赞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但我的确质疑其中有些观众,特别是中国影迷又犯了“观影体验不诚实”的老毛病,喜欢跟风痛赞或痛扁一部电影。证据就是一旦有哪部影片获得了哪个大奖,它的好评度就一下子鲤鱼跃龙门。当然,这也还可以算是一种人之常情。但各种跟上来的溢美之词,往往显得不实而虚夸,多有唬人性质。在此,我首先要表明我对《还魂者》一片的观感:我的体验告诉我这是一部可以在电影院一看的影片,仅此而已。

 

首先,这部影片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呢?一句话说,是一个复仇的故事。影片的中心线索是男主人公在与熊搏斗而身负重伤后,不仅被他的同伴遗弃在冰天雪地,而且他的儿子还被杀害。男主人公在一边同自然和伤病斗争,一边踏上复仇之路,最后手刃仇人的故事。中间穿插了他对妻子的回忆以及印第安人同白人掠夺者之间冲突的情节。这个故事在内容上和叙述方式上有什么特别的新颖之处吗?没有。它有特别吸引人的跌宕起伏或者出人意料的情节吗?没有。放在好莱坞的框架里,它对类型片叙事的格局和模式有什么突破性的创新吗?也没有。事实上,仅就故事而言,我相信大部分观众的感受和我是一样的,一个字:闷。平淡无奇,索然寡味。

 

那边有人说了,传说中有一类电影,是“非叙事性”的,亦即不以讲故事为出发点的电影。比如这部《还魂者》,人家电影人就不是让你看故事情节的,是让你领略和体验自然的伟奥的。我在这里不进入电影与戏剧关系的讨论。只想说一点,如果说它是展现自然风光的,我干嘛要看它?我干嘛不去看看BBC的自然纪录片,去看看比如说《轮回》(Samsara,2010)。我想这是作为一个观众最自然的想法。既然是作为一部剧情片,而不是风光纪录片;既然是有人的,而不是没人的,我们自然就期待看看片子里人是怎么和自然互动的?电影是怎么通过在然表现人物命运的?它们结合得是否紧密,从而震撼了我们的心灵?我想这些问题对于我们评价《还魂者》这样一部电影,是最核心的问题。

 

我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还魂者》在运用环境元素推动叙事上的表现并不突出。自然环境在本片中基本上沦为风景,没有成为表现人物和传达情感的有力工具。

 

其实,对上述问题做出判断只需要做一个小小的测试:我们回忆本片时,当故事发展和人物命运来到一个重大关口的时候,你记得的是什么?在你的记忆里是否有一阵风?一场雪?一树一木?基本上都没有,大概印象最深的还是小李的一张大脸。

 

这说不上是导演和摄影师什么艺术上的缺陷,只能说是好莱坞的一种标准化画面制造。如果一部影片到了关键点的时候不给主要人物特写,它就不叫好莱坞。经过无数次的重复,它已经在观众的心里植下了这种审美经验的模式,到了那个点,观众就开始自然地期待看到那种用镜,那种画面。所以,《还魂者》至少在这方面是一部标准的好莱坞影片,谈不上多少艺术性。因此,也就回到了前面我提出的问题。观众看完本片,对它的记忆是两个基本上互相独立的层次的:故事人物和普通的好莱坞电影没太大差别,也许很快就会被忘掉;忘不掉的是雪景、是山林。有人没树的地方记不住,记得住的地方有树没人。

 

提到自然环境元素推动叙事的话题,我联想到了黑泽明的影片《德尔苏.乌扎拉》。这也是一部“非叙事性”的电影,讲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它就讲一个军官和一个猎人怎么在野外考察过程中结下深厚的友谊。我不能全面评价这两部时空和社会文化背景相差巨大的影片,但我认为至少在运用自然环境推动叙事,制造情感体验方面,《德尔苏》要比《还魂者》做得好得多。在《德尔苏》中,人物命运和环境变化真正交融在了一起。使得我们在回忆本片重大段落的时候,脑海里总能浮现出一幅充满自然元素的画面。比如下面这个例子:在两部影片中,都有一个类似的情节段落,就是在野外夜晚的时候搭简易帐篷,以躲过足以冻死人的夜晚低气温。在《还魂者》中,基本上是好莱坞的标准用镜语言完成的。但是在《德尔苏》中则不一样。下面我们看看黑泽明在本片中是怎么表现这一段落的。

 

“队长”和德尔苏在冰面上迷路了。日头已经开始西下,冰面上狂风大作。黑泽明一般不会用这么“扁平”的画面和单维的横向运动。但当他需要的时候,他就会用。注意画面中从左向右的“风”,在这里构成了第三个“人物”。

这段戏很有讲究。开始的时候队长以为有指南针不会迷路,二人寻找他们的来路。这个阶段的镜头较长,且多为连续剪切。

当德尔苏发现他们确实迷路了之后,剪切的速率开始加快,并且开始不连续切,甚至......

THEY ARE LOST!

 

然后德尔苏与队长开始割草,要抢在天黑前搭起一个简易帐篷。割草的这个小段落节奏是逐渐加快加强的。开始没有特写,而且也是连续剪切,按照两人的动作方向形成了图形上的连续性。这一段没有音乐,我们听到德尔苏的喘气声——他们需要与时间赛跑。看看飞扬的草屑!这个用光和用镜不比《还魂者》差吧?

慢慢地,光线越来越暗淡,二人的动作开始加快,剪切开始加快,又不连续起来,同时再次出现低沉的管乐。一个画面切过来,光线又黯淡了不少。空间连贯,而时间不连贯——大手笔!

人物几成剪影,看看这轮稀薄的太阳。

最后,队长累倒在地。德尔苏来扶他。如果是好莱坞,你能想象此时不来个特写正反打?可在这个镜头里,主角其实根本不是两个人物,而是自然环境——即将消失在地平线后面的太阳和肆虐的大风。

当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肯定有观众觉得《还魂者》这样用特写看故事,用大远景看自然风光的电影也没什么不好。对此,我当然没法儿不同意。但我从很多网友“沉闷”的评价背后,还是读出了许多这些观众的某种不甘心。也许,我们期待看到一些更不一样的东西。

 

最后,既然扯出了黑泽天皇,就再多说两句收尾。本来,自然与人的关系是东亚文化一大核心特色。而用电影语言表现和思索这个主题,日本人已经远远把我们甩在身后了。没有这个层次,就没有日本为世界所公认民族电影风格。也正因为没有这个层次,至今世界上没有成熟的,一贯的,为世人公认的“中国风格”的电影。我们现在是在疯狂模仿和学习好莱坞,但好莱坞不用考虑这层问题,因为他们不用向美国观众生产这个层面的观影审美体验。在好莱坞的所有类型片中,只有西部片提供了一种模式化的自然与人的呈现方式。而作为中国来说,我们号称我们自己悠久绵长的文化中特别有自然的诗情,但我们的电影到现在却越来越不会表现环境。诸位,你能想象现在中国电影人能拍一部表现唐代诗人,比如李白,比如王维,比如岑参的电影么?当年李安的《卧虎藏龙》横空出世,横扫北美市场,美国观众从来没看过竹林间飞舞的打斗,大开眼界。这是身有中国文化基因的李安给好莱坞和美国人带去的。转过头来,我们的老谋子就用一部《英雄》去证明,这种电影我们中国电影界的导演也能拍!但结果我们都是知道的,《卧虎藏龙》整片优美而节制,《英雄》通体奢华而无当。

 

ARE WE L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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