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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制作

  在一个为性疯狂甚至犯罪的社会,有一群人对性完全不感兴趣,他们被称为Asexual(者)。据估计,全世界人口中大约有1%的Asexual。在网络时代之前,人们甚至不知道这个群体的存在。

 

  “我47岁,但看上去比较年轻,也许因为我很会照顾自己,并且没有丈夫和子女的压力。”安妮特在一封自我介绍邮件中写道。初看上去,这好像是约会网站上“自我介绍”,实在是很讽刺,因为安妮特是一名无性恋者(Asexual),即对性完全没有兴趣的人。“我住在明尼苏达州一个乏味的郊区,正在我上班的律师事务所一边吃午餐(一边打字)。我是一名律师助理。由于工作性质,我目睹了很多的离婚官司,这让我为自己生为一名无性恋者感到高兴。是的,你无法想象无聊的郊区上演的龌龊:她的丈夫为了他的男朋友而离开她,类似这样的事情。”

 

  安妮特的文笔像一个典型的忙碌的美国人,自信、坦率、似乎没有时间字斟句酌。作为生活在郊区的无性恋者,她也并非完全没有烦恼。比如她所在的教会有一位女士总是大声祈祷安妮特能找到一位丈夫:“圣安妮!圣安妮!给她找个男人!”还有一个亲戚,显然为她的单身感到困惑,悄悄地给她在婚介公司报了名。几年之后,她还会受到公司发给她的信函。

 

  据估计,全世界1%的人为无性恋者,但是对他们的研究非常有限。安妮特和她的同类们可能永远不会体验性的吸引力。她从未谈过恋爱,她总是说对此她非常满意。在一个发达国家,尤其深受基督教影响的国家,很难想象不愿有性关系会构成问题。但安妮特一辈子都有一种被误解的感觉,同时她也对周围的人无法理解。当她想要谈论政治的时候,她的同事们却想要谈论她们“糟糕的丈夫”。

 

  即使在这个人们对性的态度极其开明的时代,公众对无性恋者的不了解可能导致一系列问题。因此,在2001年,无性恋者大卫·杰伊(David Jay)创建了Aven(无性恋者认知和教育网络)。该网站的成员已经超过5万人。而杰伊也成了无性恋者的代表。并是新纪录片《(A)sexual》中的主角,在片中他讲述了经历青春期却没有被异性或同性所吸引的疑虑。

 

  在纪录片的开始,导演安吉拉·塔克要求人们讲述对于他们而言性向意味着什么。“我认为……苔藓是无性恋?”一位女士回答,还有人提到了蝌蚪。

 

  倾听无性恋者谈论他们的日常生活,你会意识到他们将面对其他性向的人无法体会的社交“地雷”。“生活在一个将浪漫和性视为终极理想的社会是很困难的,”来自曼彻斯特的20岁生物系学生布莱奥尼说,“目前,作为一名学生,我最大的感受是,有太多的话题围绕性和对某人的那方面的好感,我实在没有兴趣参与这类话题。”

 

  杰伊在电话中告诉我,他认为“无性恋运动”正在经历第三个阶段。简单地说,第一阶段开始于2000年左右,这并不是说,在那之前不存在无性恋者,只是在那之前这个群体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称呼,也不为外人所了解。第一阶段运动的重点在于认识“无性恋”到底是什么——并非压抑X欲,而是缺乏X欲。前者应该叫做禁欲。互联网让无性恋者浮出水面。过去“无性”是一个和植物或阿米巴虫相联系的词汇。本世纪之初,有人开始在雅虎组群中提问说:“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性让那么多人着迷。”

 

  第二阶段的重点在于动员。2006年,大卫·杰伊首次对媒体谈论无性恋。人们对这个话题很好奇,但答复往往粗鲁而肤浅。在脱口秀《The View》(观点)中,杰伊试图向美国主流解释什么是无性恋。“问题是什么?你为什么需要发起什么组织?”主持人乔伊·比哈尔问。“如果你根本没有性生活,那有什么可谈的?”另一位主持人斯塔尔·琼斯在一旁帮腔。主持人们显然把这个话题当成了笑柄。很快,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对杰伊没有体验过性冲动给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比哈尔说,“(你)也许是受到了压抑。也许你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真正的性向。”然后她们开玩笑说要让杰伊躺下来,让她们检查一下。

 

  2012年是无性恋运动的第三个阶段,重点是挑战正常X欲的主流定义。这时问题就出现了。“理论上,缺乏X欲不该是个问题,”安大略布洛克大学的助理教授托尼·鲍加特说,“但是,现在的媒体将X欲过度宣扬为正常。所以,无X欲反而成了一个‘问题’,背负着污名。”

 

  英国约会网站Platonic Partners(柏拉图式伴侣)的创始人心理医生苏西·金说,她的病人经常反映心理学界对无性恋缺乏了解。“心理医生们大多想要‘医治’无性恋者,让他们变‘正常’,这是我听到的最多的抱怨;无性恋者真正的心理和情感需要反而得不到关注。”

 

  对无性恋者而言孤独似乎是一个常见问题,在互联网给普通人提供了匿名与他人沟通的渠道之前,这个问题更加严重。当然,性在有意义的感情关系中仅仅占据一小部分,但却被认为是不可缺少的部分。那么那些不愿意与人发生性关系的人自然就会认为,他们无法享有感情。在一位病人尝试自杀之后,苏西·金于2007年建立了“柏拉图式伴侣”网站。“他非常孤独,无法预见任何人能够在无性的基础上和他建立关系。”幸运的是,金介绍他认识了一位同样对性生活不感兴趣的女士。

 

  布雷奥尼说,“你有多少次听到别人说:‘我讨厌自己的工作,但回到丈夫/妻子身边一切都值得了?有一段时间我担心这是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我的理想是和一些亲密的朋友住在一起过’公社式‘的集体生活,但随着他们长大,纷纷结婚,我担心这越来越不可能。我有点嫉妒那些拥有另一半能够为对方做一切事情的人。我的目标是在柏拉图关系基础上建立同样的情感纽带。”

 

  “柏拉图式伴侣”关注的群体不仅是无性恋者,还包括性无能或是因为伤病而无法过性生活的人。但无论原因是什么,核心信息是相同的:只因为你不愿意或是无法过性生活,并不意味着你就应该孤独一生。在纪录片《(A)sexual》中,大卫·杰伊说:“当我对我的父母公布了我是无性恋者之后,他们立刻告诉我不要自我约束。我认为,他们很难想象没有性的人生能够快乐。”

 

  相比之下,父母们更容易接受他们的孩子是同性恋。对于无性恋者的“出柜”,父母们的反应和几十年前他们听到孩子是同性恋时一样:“你肯定吗?也许慢慢会好起来?不会有孙子孙女吗?”

 

  无性恋运动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揭示了性向广阔的范围。24岁的尼斯来自英格兰西南部,她自称“泛浪漫无性恋”。像我采访的所有无性恋者一样,尼斯说从青春期时她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但直到不久前才意识到有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和她一类的人。她还形容自己是“Gender Queer”,即不认为自己是男性或女性。“有时候,我更觉得像女孩,有时候又不觉得。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魔法的世界,我希望能够随着感觉改变自己的形体。可惜,这只能是幻想。”她目前单身。几年前,在她“出柜”前,她曾经有过男友:“他的欲望和我的完全不同,我认为他从来就不认识真正的我。在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有过性关系:他有这方面的要求,而我想要个男朋友。我记得每次做完后总是很尴尬。虽然我一直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显然我并不想和人发生性关系。于是我开始回避他,一段时间后关系自然就淡了,我们变成了好朋友。”

 

  我们知道无性恋并非禁欲,但这个话题总是会招致一些问题:你是否自我压抑?你是秘密的同性恋吧?你小时候被性侵犯过?

 

  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妇产科助理教授罗莉·布洛托像鲍加特医生一样是无性恋研究领域的专家之一。但布洛托的研究引发的问题比找到的答案更多。比如她的研究发现,无性恋不存在性别差异;男人和女人同样有可能是无性恋。然而,无性恋的男人比女人更可能进行S淫;而且可能和有着“普通”X欲的男人一样频繁,这说明在生理上他们并无异常。布洛托又测试了女性对视觉性刺激的Y道反应,发现无性恋者和其他“正常”性向者并无区别。布洛托还说,没有任何迹象说明无性恋源于童年时遭到性侵犯。

 

  鲍加特医生的研究则显示似乎有一种影响无性恋的因素:无性恋者大多有哥哥。他的研究还发现,“无性恋者,像同性恋者一样,更可能是左撇子。”但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有经费,我会进行脑成像研究,看无性恋者对性的反应到底有什么不同。这可能帮助我们回答其他问题:这是否与荷尔蒙有关?这是天生的吗?”布洛托和鲍加特都申请了研究经费。但无性恋不会像艾滋病一样对社会构成任何危害,因此没有多少人愿意资助该领域的研究。

 

  在和来自美国圣路易斯的28岁无性恋者安德鲁的电子邮件交流中,我发现自己禁不住问了一些很伤人的问题。他出生于虔诚的基督教家庭。对于他这类从来没有幻想过性的人而言,学校和教会宣扬的贞洁观念让他觉得很奇怪。于是我问,他的宗教背景是否和他的无性恋者身份有关?他回信说,“主流观点通常回避无性恋问题,它根本没有得到严肃的对待。要知道什么导致了无性恋,恐怕需要很长时间,但我认为成因和(无性恋)是否得到承认并无关系。”我觉得很尴尬。我绝不会问一个同性恋者,他(她)的性向是否因成长背景造成。为什么在面对无性恋时这个问题就跑了出来?无性恋者并不介意自己是无性恋,但他们介意别人问什么让他们变成了无性恋。而我们也不会问异性恋者和同性恋者这类问题。

 

  安德鲁建议我和马克·卡里根联系。卡里根是英国华威大学的一位博士。大卫·杰伊认为无性恋运动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卡里根对此并不认同:“怎么能够说主流观点对于无性恋已经改进了,要知道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个群体的存在。”

 

  卡里根的理论认为,无性恋的公开化是对战后消费主义、性解放和避孕药的一种反应。“我认识的多数无性恋者发现向他们的父母‘出柜’非常困难,相反他们的祖父母一辈却非常能够理解。”那么,我们对于无性恋的强烈反应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时代问题?“我怀疑,只有当性成为公开的、广泛讨论的话题的时候,缺乏X欲才会变成问题,”卡里根说,“而当性还是个人隐私的时候,无性恋者并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妥,因此也不会觉得需要寻求社会的认可。”

 

  苏西·金认同卡里根的观点:“任何和主流相悖的,威胁现状的东西,都会被嘲笑,被消灭。无性恋者们所面对的问题说明了在性这个问题上,我们有多么的无知、狭隘、并不开明。”

 

  “大约在13岁时,在学校,其他所有的女孩开始对男孩感兴趣。而我完全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在酒吧当招待的劳拉经常被顾客搭讪。“一开始我还尝试解释说我是无性恋者,但他们会回答‘甜心,那是因为你没和我做过!’所以,我发现,根本不谈论这个问题还简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