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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比死更冷》:以犯罪对抗先在的有罪判决(ZT)

电影中文名

爱比死更冷

2009-03-03 14:33

娃娃鱼sarah

娃娃鱼sarah

想看 - 评分7.0

 

       友转来一篇关于法斯宾德名著的影评,写得很不错。转贴在此,供大家欣赏。

      节选自《中产阶级的审慎魅力》(2009年4月即将出版),作者:张秋(著有电影书《第一镜》、《不准调头》、《爱,诫》)。

 

       在法斯宾德自导自演的这部长片处女作的人物和故事中,我们既能看到他推崇的小说《柏林亚历山大广场》的影子——男主人公出狱后无法获得自由的生存,又能看到他喜欢的戈达尔所拍摄的处女作《筋疲力尽》的影子——叛逆青年以暴力手段反体制、反社会(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共同细节是杀警),捍卫中产阶级价值观的年轻女性向警察这一体制的代表和维护者出卖自己的朋友,导致朋友被杀。其实法斯宾德在他的第二部短片《小混乱》中已经开始向戈达尔致敬了。《爱比死更冷》和《筋疲力尽》不但都受到好莱坞黑帮片、侦探片的影响,而且都包含了爱与死这两大元素,人物情绪、心态中的“冷”与“筋疲力尽”显然也是一脉相承。但是戈达尔后来一再提到《筋疲力尽》是他较不喜欢的影片之一,他觉得这部影片带有法西斯主义的味道,原因是它一味地拒绝现实社会关系,宣传一个逃脱出现存社会关系之外求取生活的神话。《爱比死更冷》比《筋疲力尽》多了一个重要角色,而这个角色的身后又隐藏着一个庞大的组织,它将人与现实社会关系的冲突表现得更为强烈,如果戈达尔所说的法西斯主义成立的话,那么《爱比死更冷》要更加法西斯。当社会关系趋于专制和腐败的时候,虽然逃脱的神话并不存在,它也必须被拒绝,这是一种态度,其实戈达尔在《狂人皮埃罗》中承继了《筋疲力尽》的这种态度,而且男主演恰好也都是贝尔蒙多。 
        法斯宾德在被问到他的处女作为什么偏偏是部侦探片时,他说:“我认为到处都是侦探故事。我认为即使是最寻常不过的压抑经验,都是犯罪的。我甚至可以说,除了侦探电影以外,没别的题材可拍。凡事都被宣判成有罪……一旦时机到来,我除了呈现犯罪情状之外,别无他想。”——我们从中不难感受到他的愤怒,而这恰恰是他试图借这部影片所传达的情绪,他要观众体会这种愤怒,“然后,这部片子才会好看”,他是以犯罪来对抗先在的、泛化的有罪判决。关于罪恶的另一重意义,从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被逐出伊甸园就开始了,他们的行为从代表权威的教会角度看是罪恶,但从人类的积极角度看,却是他们的首次自由行动,也就是第一次“人”的行动。法斯宾德说:“这部处女作的脚本是从人们被囚在牢里,遭受压迫,然后开始争取自由出发。对我个人而言,它成了社会的一个缩影。他们之所以做那些惨无人道的事,是因为他们想不出别的法子,是因为人家要他们这样。”        《爱比死更冷》的故事很简单,但它要表达的东西却不简单。从题材看,它是一部犯罪、侦探片,从片名看,它给人的感觉又是一部爱情片,但它的主题锋芒,却是指向体制。因两次拉皮条、一次抢劫罪而入狱的弗兰茨,他出狱后“辛迪加”绑架、胁迫其为该组织服务,同时允诺定期给他报酬,但弗兰茨不从:“我只为自己工作,不为任何人卖命。”辛迪加(Syndicat)是资本主义垄断组织形式之一,法斯宾德在片中有意拿它作为具体、特定的组织名称来使用,对其背景未作任何交代,或许他是以此表明自己“基本上反对任何组织形式”的态度。弗兰茨拒绝的结果是惨遭毒打——个体与组织的尖锐对立,一开始就呈现在观众面前。和弗兰茨关在一起的西装青年布鲁诺同样受到辛迪加的拷打,辛迪加成员利诱他说,他们有世界上最好的关系网,最好的律师,可以给他一个安全的未来,但是布鲁诺说:“我需要自由。”弗兰茨由此对他产生了同情与好感:“如果你愿意,以后就跟我们一起混”,影片隐晦地表达了他们之间的同性恋倾向,但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一个事实:布鲁诺原来是辛迪加派来拉拢他的。通过这个悬念背后的阴谋,法斯宾德似乎想说明:组织对人的控制无所不在。 
        布鲁诺被释放,在坐火车前往慕尼黑寻找弗兰茨的途中,对面坐了一名面带诱惑的神秘女郎,这个段落带有超现实色彩。布鲁诺问她:“你想做爱?”她说:“我想革命。”随后在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布鲁诺面无表情地向她讲述了自己的“革命”经历:“两岁时我不小心把花瓶砸在父亲头上要了他的命,六岁时我就成了一伙人的头目,一天我们杀死了和一个女孩坐在长椅上的家伙,我们往他身上尿尿,他教训了我们一顿,然后我们就揍他,用那种指节铜环,后来他死了,整个过程就像踢水桶那么简单。”        从布鲁诺辗转找到在外躲避仇杀的弗兰茨开始,个体与组织的关系这条线就很快转为暗线(但别忘了,组织始终在起着操控作用),而影片的明线就转为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关系,具体地说,就是布鲁诺、弗兰茨和弗兰茨的女友乔安娜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弗兰茨在其中扮演着双性恋的角色,而乔安娜靠卖淫来养活他(《柏林亚历山大广场》中的弗兰茨也是靠爱他的女人美兹用肉体换来的钱生活),他因为喜欢布鲁诺,甚至还把乔安娜当作礼物赠给布鲁诺,让他们当着自己的面亲热。当布鲁诺解开乔安娜衣扣和她亲吻,而乔安娜笑场时,弗兰茨不由分说地打了她一耳光。乔安娜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嘲笑布鲁诺。布鲁诺是我朋友。”“那我呢?”“你?总之你爱我就是了。”这就是弗兰茨对她的情感剥削和压迫——片中这种奇诡的情感关系和生活形态来自于法斯宾德的真实经历。        如上所述,法斯宾德对于卖淫这一职业没有道德顾虑,浑然不当回事,所以他也不会把妓女这一行当描绘得那么悲惨、低贱。他将乔安娜视为“无可救药的中产阶级价值观之捍卫者,比起其他人则又差之甚矣。那(中产阶级价值观)是她不顾一切要维系不坠的”;“除了职业之外,她所背负的中产阶级十字架远比其他人更为沉重:为了挽救她与弗兰茨的布尔乔亚式关系,她不惜成为他个人的淫荡娼妓,甚至愿意为了他而背叛布鲁诺并抢劫银行。她宁愿独自一人,也不愿和布鲁诺分享弗兰茨的情感。她说什么也无法忍受这一点。”法斯宾德因此把她作为所有冲突的起因。乔安娜一开始就对弗兰茨说:“我们应该找间公寓,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这即是典型的布尔乔亚式愿望,但弗兰茨(法斯宾德)对此毫不理会。 
        法斯宾德说,他所重视的并非这世界上有警察鞭打学生之类的问题,“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人们被教育成非得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生孩子,拥有诸如此类的感情;即使他们没有这种东西,他们无论如何也得有,这正是我所关切的。而且,我关心的是,看本片的观众能检视他们内心深处的感觉。是的,这正是我拍这部片子所关切的,除此无他。我认为这比我将警察呈现成巨大的压迫者要更具政治性——或者说,在政治意味上更尖锐、活泼。”——他又一次把矛头指向了教育。在他看来,教育对人构成的内在压迫,比警察鞭打学生的身体暴力危害性更强,受害面更广,更值得他去揭露,这种由教育所构成的犯罪情状比“突袭和谋害”更甚,于是,生活模式问题,在弗兰茨(法斯宾德)那里,自然也就上升为“政治问题”。我们知道,法斯宾德从来没有家的概念,也无法建立安全感和归宿感,他宁愿在其他方面一掷千金,也拒绝添置必要的家庭设备,连现金都胡乱堆在房间里。因此,也就不难理解片中弗兰茨和乔安娜的房间内,陈设为何如此简陋,除了一张单人床,和床前的一张茶几,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家具陈设和家用电器。        影评家在阐述《爱比死更冷》中极端精细的视觉写实主义风格时,即以影片中的这张床为例,说它很显然是由那些在剧中使用这张床的人所铺设的,同时也可以看出在拍摄前有人在上面睡过觉。这一风格与戈达尔在《筋疲力尽》中使用跳接技术所产生的效果完全不同,它更加突出了现实与人心中的“冷感”,片中布鲁诺在暮色中的大街上开车寻找弗兰茨和乔安娜的身影,以及他们三人在郊外空旷的公路上行走的场景,都使用了长镜头,后者长达三分钟,法斯宾德显然希望观众从他们压马路这个单一的动作之外能够看出些别的东西。对于电影形式以及表演上故意制造的单调效果,法斯宾德认为“它们是对感情状况的一种确定”。 
        布鲁诺将弗兰茨出狱后的生活带到了危险的边缘,他不停地引诱其参与犯罪,以便拉他归顺辛迪加。布鲁诺和弗兰茨不同,他有组织、有背景,头戴礼帽,身穿风衣,脖子里系着领带,还开着一辆小汽车,一副中产阶级派头;而弗兰茨则是一名小混混,他要的是自由自在,他的外形标志就是法斯宾德自己身上那件著名的皮夹克——“反抗的一种象征”。布鲁诺得知弗兰茨在外面躲避土耳其人的仇杀,而对方其实是搞错了对象,于是为他出主意:如果你先找到他,他就杀不了你了。接下来的一个场景,是三人来到一家显然是为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服务的高级百货公司,抢了三副戴边框的墨镜作为自己的行头,其间发生的一个小插曲,是弗兰茨离开时被势利的店员责令捡起随手扔在地上的烟头,“这里禁止吸烟”。他们的第二站是到枪械店买枪,临走前布鲁诺残忍地枪杀了店主——这标志这两点:一、这个三人犯罪团伙正式宣告成立;二、他们开始了杀人之旅,而且每次开枪的都是布鲁诺,这意味着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头目,因此不是他跟着弗兰茨混,而是弗兰茨跟着他混,因为他没有布鲁诺心狠手辣。布鲁诺先后又杀死了找弗兰茨寻仇的土耳其人,现场目击的19岁女店员,追上来询问停放车辆的车主、对他们三人没有威胁的警察,找乔安娜的嫖客,这些谋杀场面加起来有10分钟。        弗兰茨因涉嫌杀人被带到警察局问话,他声称已经改邪归正,这确实也是他出狱后的真实愿望,警察问他以何为生,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混日子”。24小时后布鲁诺开车将他从警察局接出来之后,又开始策划一起极其危险的行动计划:抢劫巴伐利亚国家银行。当布鲁诺在游戏机室跟辛迪加的人秘密接头时,他受组织派遣的真实身份才暴露,更令人吃惊的是,组织头目授意要除掉乔安娜,因为她是个累赘,可能会对辛迪加拉拢弗兰茨构成障碍。布鲁诺指示接头人在第二天他们抢银行的时候一定要干掉乔安娜,但是这名冷血杀手再也没有想到,他反而会栽在乔安娜手里,当他准备走进银行时,守在门口的几名便衣将他围住,他试图反抗,结果中弹倒地,躲在附近车里准备对乔安娜开枪的杀手见状也溜之大吉。而不明真相的弗兰茨此时还持枪将警察逼退,将重伤的布鲁诺救上车,当他发现布鲁诺已经气绝身亡时,将他的尸体抛下车阻挡警车的追捕。相近的细节也出现在《柏林亚历山大广场》中,不同的是案发逃亡途中被男友抛下汽车的是弗兰茨,而且他是个大活人,追赶的警车将其碾成了残废,但事后他并未找男友雷因侯寻仇。在摆脱警察后,乔安娜对弗兰茨说了实话:是她报了警,这是影片设置的第二个关键性包袱。布鲁诺欺骗了弗兰茨和乔安娜,乔安娜背叛了弗兰茨和布鲁诺——我们可以发现,每次蒙在鼓里的都是弗兰茨,而布鲁诺和乔安娜又都是他的朋友、恋人,“爱比死更冷”的主题由此自然浮现。影片中最后的台词是弗兰茨骂了乔安娜一句“贱人”,法斯宾德在他的表演中把情绪控制得很好,并不是那种恼羞成怒的咆哮,他的嗓音是压着的,更像是一声嘀咕,却把人物的愤怒以及背后的悲哀与绝望表达得淋漓尽致,它令人想到《筋疲力尽》的结尾:倒地的米歇尔最后作了几个鬼脸,说了一句“真可恶”,就死了。这两个结尾异曲同工,都很冷,很干脆,又回味无穷。         弗兰茨对乔安娜构成了情感剥削,而布鲁诺代表辛迪加对弗兰茨构成了情感剥削,这就是影片中呈现的一条剥削链。乔安娜最后对两个男人作出了自己的反抗,她和弗兰茨的情感关系未必就此断裂,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不顾一切要捍卫的中产阶级价值观,在弗兰茨身上注定无法实现。对于弗兰茨来说,他自以为摆脱了辛迪加,但是他没有料到辛迪加就在他身边,阴魂不散。德国哲学家阿尔伯特·施韦策说过:“在过度组织化的社会中,人竭尽全力也无法跳出社会这张大网,现代人无论如何必须再次成为独立的个人,以便反过来再影响社会。社会千方百计地使个人处于适合社会需要的无个性状态。社会害怕个性,因为社会想迫使其缄默的精神和真理,在个性中发现了表达自己的方式。不幸的是,社会的力量与社会的恐惧一样巨大。”这就是希望成为独立个人的弗兰茨必然遭遇毁灭的原因。法斯宾德对他倾注的同情,是对“任何组织”以及“过度组织化的社会”的反抗;弗兰茨不想继续犯罪,但结果仍然受到辛迪加的暗中引诱和操纵,除了犯罪,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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