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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中开出的斑斓

电影中文名

推拿

2014-05-21 13:26

蓟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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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柏林的娄烨导演携带着自己由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推拿》,此片最终获得柏林最佳艺术贡献。娄烨自己说过:这是一部关于”看不见“的电影,此言毫不夸张。这部影片,几乎所有的主要人物形象都是盲人,所有的演员都在以”看不见“的状态演戏,甚至里面还有包含女主角在内的六位真正的盲人演员。


故事发生在一所盲人按摩院,沙宗琪盲人推拿中心。这座推拿中心从老板到推拿师都是盲人,有热爱管理与开会、渴望找到明眼人伴侣进入’主流社会‘的老板沙复明,有年少车祸失明、从此将内心从现实生活抽离沉迷于幻想世界的年轻推拿师小马,还有从世纪末深圳推拿师的淘金热潮中梦想破灭、无奈带着同为盲人的恋人小孔返乡的推拿师王大夫,还有美丽到令人惊叹、因美被爱又因为美而迷惘的女推拿师都红……


故事围绕小马、王大夫和她的恋人小孔、沙老板和都红等人的感情多角度地展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导演像是站在玻璃罩的外面冷静地呈现这群人物的喜怒哀乐,加上导演一贯擅长的水汽氤氲又晃动不安的画面,令每个人的爱与欲望都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一度作为’禁片专业户‘的娄烨,一直给人以不接地气之感。喜欢的观众会很触动于那些孤独又迷惘的人物,无论是迷幻如同一个梦的《苏州河》还是躁动中流淌绝望的《颐和园》,亦或是同性迷爱的《春风沉醉的夜晚》,都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流淌着一份“春潮带雨晚来急”般的情感。而不喜欢的观众,或许已习惯对此类影片抱持排斥态度,但无论是哪方的观众,我想或多或少都会将娄烨归到‘不接地气的导演’那个范畴里去。


对于普通的中国观众来说,一部电影能够获得国外电影奖项的认可毫无疑问是一种加持,但同是也增加了大家对他若即若离的微妙情感。尤其是除了家喻户晓的奥斯卡奖以外的那些来自欧洲的文艺气息浓厚的奖项,无形中让很多人观众对影片更多了一份仰望与望而却步。大家在心底已有了某种思维定势:文艺片,尤其是能得奖的文艺片,必定是那种‘看不懂’的电影。其实过多地区分“文艺片”与“商业片”,本身就是一种对观众的误导。有些电影人自己也认为文艺片和商业片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关系,两者水火不容,那么最后难免会和观众渐行渐远。


 电影,讲的是故事,传达的是情感。情感本身没有高雅与低俗之分,所以对电影根本不用拘泥于艺术或是商业的分类,只要电影能表达出一种真挚的情感,那么丝毫不用担心观众会无法领会,这种情感传达甚至可以不分国界、语言。 娄烨的这部《推拿》,让我们看到了所谓文艺片的另一种真实与”接地气“。


在柏林影展上露面之时,电影票上印的片名是简单的拼音《Tui na》。或许是为了不令外国观众迷惑,片名配上的解释是:Blind Massage,意为盲人按摩。推拿这一充满东方意味的语汇对欧美观众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我想因此很多本国观众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会暗地里猜测这是否又是一部过去在欧美电影节常见到的、借助神秘的东方文化吸引西方世界猎奇目光的中国式”电影节电影“。

但在首映结束之后,所有人冒着严寒走出放映厅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德国女孩和她的朋友们对影片做了这样的评价,这评价足以令大家打消了对影片的疑虑。她认为虽然那些按摩手法很新奇,虽然一开始有点分不清东方人的面孔,但后来她被人物的情感打动了,以前从来没有看过这样一部关于盲人的电影,也没有想过盲人的精神世界会是怎样的。


影片的重点在于盲人,而不是”中国的“盲人,重点在于盲人的情感,而不是东方人的情感。做到了这一点,意味着这部影片已有完全的自信摆脱”神秘东方“的大标签,展现出人类无差别的感情世界。在这一点上,我想娄烨是成功的。


影片中的小马是一个英俊的盲人青年,沉默寡言。因为童年的失明,他将自己包裹起来投向天马行空的精神世界寻求安抚,他的感情一直还未苏醒,直到因为迷恋一个人身上的香味而爱上那个不该爱的人。这种压抑的爱在小马认识了发廊按摩女小蛮之后变得更加的迷乱,小马在爱与欲望中挣扎,在小说里,小马最终选择了逃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而在电影里,小马有了另一种归宿。在电影公开的三段片花里已有了某种暗示,一场倾盆大雨之中,扶着小马走到门边的小蛮纤弱的声音:待会再走吧,要不我送你……欲走的青年笑笑:那我再待会儿……导演在影片最后给了小马一个戏剧化的转折,这是对小说最大的改动,究竟是否更好,等待观众自己去评断。


郭晓冬扮演的王大夫是个寡言又稍显木讷的男人,手艺精湛,是推拿中心的中流砥柱。他的父母因为他的盲眼,而又生了一个健全的孩子来自我补偿。这或许是很多生了残疾孩子的家庭作出的必然选择,王大夫也由此长成了一个自觉亏欠于家庭的人。

王大夫想要开一间自己的推拿中心,想要给恋人小孔安逸的生活,可生活的压力令他只能带着女友栖身于推拿中心的集体宿舍。两人住在毫无隐私的集体宿舍,每一个沟通都要在所有盲人同伴的耳中进行,王大夫的感情世界一直是隐忍、压抑而又混沌的。与此同时,备受溺爱的建康的弟弟和他之间不平等的关系压得王大夫喘不过气,这令他后来为了保护家庭和自己的尊严所作的血腥壮举有了惊心动魄却又痛彻心扉的反抗意味。导演令这场戏的画面极具视觉冲击,无论观众是否喜欢这种直白又赤裸的呈现,这场戏都会深深印刻在每一个观影人心中。


作为娄烨的老搭档,秦昊扮演的按摩中心老板沙复明和梅婷扮演的女推拿师都红之间的感情戏,是最复杂的一段。沙复明的爱源于对美的渴望,因为明眼人都说都红美得惊人,于是作为一个并不懂什么叫美的盲人,沙复明对都红有了盲人式的“一见钟情”。有人说真正的美人在于美而不自知,这句话对于健全人来是其实有些理想化。


每一个美人都会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深刻体会到自己的美意味着什么,而唯有盲人都红,是真正作为一个“美而不自知”的美人存在的。当然,她在知道了自己的美丽之后,也同样对美有了某种渴望,她渴望一个同样英俊的爱人,所以那个爱人,不会是沙老板。两人都对自己毕生不会懂得的‘美’有无法克制的渴望,这更像是一种对所谓‘主流社会’的渴望。沙老板对“主流社会”的追求结果在结尾给出了答案,我们无法说这是对的或是错的,只是震撼于这种追求太过悲壮与艰辛,我们好像从未思考过,盲人真正需要的东西或许从来就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样。那些故作煽情的慈善捐款和公共场所的标语口号,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是我们明眼人自我陶醉的那般感人至深。


《推拿》的小说作者毕飞宇被誉为最善于把握女性心理的男性作家,虽然《推拿》对女性角色并未刻意着墨,但在电影里,所有女性角色都格外真实动人。自尊而又清冷的都红,在最后经历重大变故后的选择令人唏嘘。小孔对爱情的不安和坚持以及那句“我们是一个人”,或许是世上最质朴的情话。小说中并未过多描写的小蛮在这里有了具体的形象,纤弱而美丽,在小马面前时而灿然划过的微笑格外触动人心。值得一提的是,所有盲人演员的表演都浑然天成毫无矫揉。尤其是饰演小孔的盲人女孩张磊,她和郭小东的对手戏里的羞涩与不安和角色完全融为了一体。


看完了电影,会更理解在盲人的世界里,来到明眼人的舞台展示自己的表演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影片旁白里有一句话:“盲人见到明眼人,就如同明眼人见到鬼。”明眼人与盲人之间的鸿沟不言而喻,盲人在明眼人面前的自卑和自尊更是一言难尽。作为一个健全的观影人,或许盲人的生活从来都是我们所不熟悉的,但是看完这部电影,你却会发觉,其实你从来都懂得他们,因为他们本就没有没有什么不同。盲人也会和我们一样为生计操劳着生活,有爱、有恨、孤独、有欲望、有彷徨,同样要挣扎于小小的心机和人与人之间并无大奸大恶却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


黑暗的世界无法阻挡人类五彩斑斓的情感,我想,在真挚面前,每一个人都是彼此懂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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