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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折的弑父之战——评电影《潘神的迷宫》

电影中文名

潘神的迷宫

2013-12-19 15:59

党阿飞

党阿飞

想看 - 评分9.0

 

 

 

 

部电影的观影感受非常奇特。镜头有一种蓝色滤镜的作用在里面,山林迷雾是淡蓝色,充满迷幻气质;运镜远离而静止,世界冰冷而淡漠。

影片的各方面设置都十分克制低调。给人一种晦涩艰难的感觉。故事不论缓和或者紧张,充斥在胶片之上的,是一种特有的孤独感,寂寞感,是一种冷峻,一种淡淡的忧伤。

 

从一个童话剥开的是战争年代的血腥和残酷。这种本想在童话世界找到一丝释放和安慰的众人心中,随着情节逐渐显露狰狞恶骨,是何等的惊栗和措手不及,以至于到了最后,不得不连连惊叫,对影片退避三舍。

 

 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据说十分迷恋西班牙内战时期在当地流传的童话故事。这些故事具有童真和幻想的本质,但不免被长期内战侵染到阴霾和鲜血。

就是因为这种奇异的融合,让人忽见幻象,忽见真实;忽达仙境,忽坠地狱。故事与现实交错缠绕,互为衬托和母体,在梦幻的故事里,陡然窥见真相的狰狞;在现实的泥沼中,时而又能捉住梦境的救生绳。激撞出一种使人失明的白色光焰;爆发出一种让人陡然失语,惊撼灵魂的黑暗魅力。

 

这是奥菲利亚眼中的世界。背靠山脉的大屋子里,依然没有她孤单童年的容身之所。战争和阴谋每天发生在她身边,生活像一面滑壁让她无处攀靠;幻想虽是她逃脱的出口,但脆弱的虚幻始终无法阻隔现实无处不在的锋利,继父与潘神都沾染世人的狰狞和多变刻薄。她的童话世界被漆刷成黑暗,充斥着她一厢情愿的热心,狰狞的怪物,善恶难辨的盟友,不能重来的人生。

 

奥菲利亚说有纯真的玫瑰,在高山之巅,每天每夜等着人采摘来传播它的思想和高尚,但是无人前来。于是玫瑰只好凋零。这就好比她自己的热望,她通过了很多手段来逃离或者抵抗现实生活的洪水猛兽,却依然没有出路,没有知己。生命健康的成长过程被忽视被践踏,生命自身的尊严和自主被无视被侮辱。弱小的她只能用幻想来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但是疯狂变态的成人世界早已忘记了宽恕和理解。战争与和平异变为一群人的欲念对抗,一群人热衷的戏法。所谓的正义,也无非是建立在一群尸体之上的鲜血纪念碑;所谓的尊严,是树立在诋毁别人尊严之上的自私假面。

 

奥菲利亚的继父,是明确的“父”的代指。家里他说一不二,不仅如此,他掌握了这个小镇的军权,这意味着他就是实际意义上的统治者。他经常修理他的“父亲”留下来的一只表,为这只表细心地清洁与上油,这说明了他是“父的意志”的合法继承人和延续者,他使这只“父的标准和规则的象征物”精准地走下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奥菲利亚和母亲长途跋涉到来的时候,他正在看这只表上的时间,说“她们迟到了五分钟”。这意味着奥菲利亚和母亲一到来,就要被这只“父之表”所测算所规整秩序,被“父的准则”之阴云所笼罩。

 

 

奥菲利亚的母亲,是传统女性们的代表。她对男性充满幻想和依附。愿意担负起生产工具的使命并且在家庭生活中忍气吞声。当奥菲利亚问起她何以嫁给法西斯军人时,她说我感到孤独。这孤独不仅仅是指物质生活的难以为继,也是她精神世界的缺乏独立的象征。对于这样一个人物实际上我们没什么可指责的。这些都由她的生长环境所培养的。她可能就只是一个嫁给了一个裁缝,后来就辗转嫁给一名军官,脱离了男人没法过的弱女子而已。而她最后的结局,无非是被男人玩弄于股掌,完成生子的任务,然后被遗弃死去。

 

母亲给奥菲利亚的那套精致的衣裙,也是有很重要的象征意义的。这套衣服犹如处子之身,是一个女性的在他人眼中看来的珍贵的资产,是取悦他人(以男性审美和价值观为主导的社会)的一种标签。套裙子外面还套了一个白色的套裙,是为了保护裙子而设的。这样的装束,与其说是一种美化,不如说是一套柔软的枷锁,她不能随便活动,不能撒野,不能胡来,否则就会弄脏裙子。在人类社会中,像这种给予女性,当然,不仅仅是给予女性,几乎是给予我们每一个人的美丽的枷锁比比皆是。你需要戴着它们小心翼翼地踮脚前行,这个意象使我不由想起了陈凯歌《梅兰芳》中“纸枷锁”的喻指,两者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在干活的女仆默西菲丝喜悦着看着穿着美丽裙子的奥菲利亚,说“离我远点,会弄脏你的裙子的”。对比之下默西菲丝是“没有了”精致衣裙的女性,她早已脱离了女孩子脆弱而虚荣的一切梦想,脱离了“被供奉于神坛”的贞洁女性行列。强悍能干的她对奥菲利亚的衣裙,表现出了一种男人式的,强者的欣赏的目光和宽容。她每天着手于实际生活和劳作,她的生活观念比奥菲利亚的母亲要来得现实和精透得多。

 

尤其必须注意的一个细节,就是默西菲丝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刀。平时她用这把小刀切蔬菜准备菜肴。用完之后她会非常珍惜地把这枚刀擦干净,悉心地卷进自己的围裙中。这枚刀在关键的时刻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帮她割裂了束缚她的绳索,并且报复了专制的“父”。

默西菲丝懂得一个在这个残酷世界里重要的生存法则,那就是:警惕并要有自己的武器。

这枚匕首甚至象征了默西菲丝沉默而坚韧的意志、智慧和高度灵敏性,这枚富有象征意义的匕首在日常生活中主持各种事宜,在危急关头教她反抗和复仇。

她以一个家庭服役者的身份来到这个家庭,却掌管着仓库的钥匙,操持了运作家庭的一切。她每次与家中之父的接触都是一种服从,但实际上却是为了更好的背叛。敏锐警惕到她能觉察每一次背后窥视者的存在:她发现了奥菲利亚偷窥到自己与医生的交谈;她还发觉了深夜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医生。这种不懈怠的警惕甚至于让她在寂静的丛林中行走,就能一只警觉机警的鹿,能嗅到潜伏者的气息。

 

 

所以默西菲丝才是生存和理想的完美集合体,她算是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和神经末梢的一个女英雄和胜利者,她几乎拥有了“背后的一只眼”。只有这样严密的防范和丝毫不松懈的斗争意识,再加上稍微一点的运气,让她最后赢得了战役,得到了象征未来的婴儿,她成为了未来之母,她将为婴儿命名,抚养教育他,让他忘记他的过去与父。

 

奥菲利亚则是在这部电影中最充满神秘和玄奥色彩的一个人物。

 

她是母亲带过来的前夫的孩子,还是一个女孩子,新家庭中的男性家长对她的厌恶和轻蔑几乎是毫不掩饰。而她对父亲伸出代表抵抗和极端的“左倾之手”使她从一开始就具备了“弑父之子”的身份。母亲的愿望仅是希望她打扮得得体,听话温顺;当母亲谴责她弄脏衣裙时,她只是在浴缸里浅笑,这浅笑是一种苦涩,无奈,苍凉,看到已经被这个社会定义的母亲,也看到了在母亲眼中,她所应该具有的定义——一个世俗女性的定义:就是不断的美化外表,取悦他人;脆弱,接受,等待。奥菲利亚知道再无从开口;她慢慢笑着靠在浴缸边上,这个远离的动作是一种对距离的认可,是一种极度的孤独,也是一种坚持的姿势。

她渴望着寻求一种途径,老表明自己的能动性。黑暗的地下之城,无疑支撑着她对逃离生活的渴望,对自我的认可和信念。

 

她对衣裙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醉心。女孩子从小对外貌的过分关注,她们靠打扮自己来获得主导者的青睐、提升“性”的竞争力和重塑自信,外貌对于她们来讲有时意义重大。奥菲利亚显然屏蔽了一种普遍意义上的被束缚女性的作为和倾重。她接过这套衣裙,只为取悦母亲;但思维却并不吃母亲那套。

 

奥菲利亚是尚未被社会是非观和规矩玷污的纯洁精神,最初的自由世界:幼稚,原始,懵懂,直率,善良,信任,公正。她既是一种梦想,也是一种与现实的抗拒和角力,是一种积极避世的代表人。厌惧继父时,她只会伸出左手,做出了接受的动作,但实际上她拒绝;想吃葡萄时就会伸手;最后她也是违抗了潘神的祭奠要求,扔开了匕首,她其实有一种非常忠诚于自我,不受任何一方的教育或左右的果敢,她只是她自己,但是她却时常因为她是她自己,而需要时刻感觉抱歉,受到谴责。

 

奥菲利亚在强权面前看起来是非产孱弱和可笑的;她无法驾驭错综复杂的现实矛盾,而她自己的精神世界有时也呈现出一种混乱,自相矛盾,难圆其说的诡异状态。一方面她渴望摆脱现实生活,执着于某种让人费解的使命;但同时她又暴露自己作为人性方面的薄弱面:贪婪,虚荣,脆弱等等,奥菲利亚执行任务的整个过程都可以说明这一点。她一直都想摆脱生活,但无论如何摆脱不了自己一直背负的沉重的现实肉身。只能在弥留之际,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寻求最后一丝阿Q式的精神慰藉。她有自己孩童的动摇和怯懦,但是她也有克服自己的弱点而坚持的原则,这就是奥菲利亚的感人之处,她看似听命于很多方,但实际上她坚定地听从着自己内心的声音。她会犯错,但是无妨她的勇敢与牺牲。

 

在很大的程度上,导演或许在讲述一个反抗法西斯的左倾立场,但是也讲述了一群以奥菲利亚,默西菲丝和其余革命者为代表的“子”形象的弑父过程;重展《俄狄浦斯王》中的经典“弑父情结”,而这种情结是最大众的情结之一。创作者们是“奥菲利亚”、“奥菲利亚母亲”和“默西菲丝”中的某位;观众也是“子”中的一位。而这里的“父”代表的是权威,强权,制度和公认法则与秩序。

 

每个人都在潜意识缺乏安全感,对生活缺乏掌控力,被很多更强硬的社会秩序和社会权威理念所左右。在这部魔幻题材的影片中,我们都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现实生活对于自己的压制;每个独立生命体所需要做出的很多妥协,孤立,被强制而不得不走的路线;由一个集体利益所形成的权威统治阶级或者通用准则压迫着每一个人,反抗和独立所带来的孤独感和被控制感、边缘感和压抑;为了逃避现实而衍生出来的脆弱易折的精神家园。

 

在电影中,强者是我们,弱者是我们,喜悦者是我们,悲伤者是我们;胜利者是我们,失败者是我们,我们谁都不是主宰的父,都是一种被强制性生活状态和约定俗成的主流价值观所部分绑架的命运之子。在漫长的生命长河中,充斥着各种变幻无序的角色和纷繁复杂的情感体验。电影犹如镜面,照射了你的侧面,你的正面;你的雄心壮志和野性,也叙述你的软弱和挫败。而对于《潘神的迷宫》来说,导演用了一种最魔幻悲伤的格调,成功再现了精神世界里那些灰暗的,恐惧的,孤立的,封闭的中间地带,一些含混不定,模糊不清,永难定义的领域,但是这些领域才是我们的内核,我们的重要和真实的脸。我们对照影镜,看出了自己无数的分身,如此深陷其中,难舍难分(原创影评,署名党阿飞,转载请著名作者名及出处,违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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